王文荪先生正在辅导学生

王文荪先生著作之一

王文荪先生像

         1976年，我到东台中学任教。粉粹“四人帮”以后，我和所有教师一样，都焕发精神，充满激情，决心大干一场。但是，由于文革十年，教师队伍处于“青黄不接”状态，不少老教师一是还心有余悸，二是教学多年荒废，亟须思想解放，重新学习；新教师参差不齐，基础不牢，功力不足，亟须“充电”。特别是语文教学到底应该“如何教”“如何改”，可以说，大多数教师还处于迷茫之中。

        记得有一年，东台市教育局组织我们到东台师范学校听盐城中学副校长王文荪作的语文教学改革讲座。那是我从1968年下放农村担任民办教师、参加教育工作以来，有机会参加的第一次语文教学讲座，觉得特别新奇、新鲜，至今印象特别深刻。

         很大的会场里，座无虚席。不少农村教师也赶来，我坐在后面，看不清主讲人，但是，王文荪普通话中带有明显的东台话，听上去觉得十分亲切。

        王文荪的讲座中，没有空洞的、干巴巴的说教，没有深奥的理论，他简述了我国古代传统的教学方法，系统地介绍了建国以来，对语文、对语文教学的几次讨论、争论，几次不同的认识，着重阐述了粉粹“四人帮”，拨乱反正，应该怎样重新认识语文，怎样深化语文教学改革。

        我和所有听讲人一样，全神贯注，洗耳恭听。我觉得，王文荪的讲座，高屋建瓴，好像带领我一下子从“山脚下”，攀登上“山顶”，一片美景尽收眼底。我了解到整个语文教学的历史、现状，明确到自己的责任，增强了搞好语文教学改革的信心和决心。他的讲话，幽默风趣，诙谐生动，不时引起大家会心的笑声，博得多次热烈的掌声。我忘记了记录，陶醉在他的讲座之中。

        印象最深刻的是，王文荪在讲座中，特别强调，语文教学中要把思想政治教育放在首位。他以初中语文课本上都德的《最后一课》为例，讲述应该如何挖掘课文深刻的思想内涵，对学生进行生动形象的爱国主义教育。他回忆了日寇侵占东台期间，实行奴化教育，不允许教授中国语文。他悲愤地控诉：“那时，我们和都德一样成了亡国奴，亡国奴失去了学习本国语言文字的权利。”他语重心长地说：“在座的都是语文教师，今天，我们都要以做一个语文教师而感到幸福！要教育我们的学生，都要以学习中国语文而感到幸福！”

        说老实话，我当初下放农村当民办教师，是为了拿“软工分”（当时，生产队采取记工分，大家有一种说法，种田挑担是用的真力气，拿的才是“硬工分”。）后来，上师范做教师，考虑的是谋求职业，有个安稳的饭碗。八十年代，虽然教师社会地位已经有了很大提升，但是我对自己从事的教师这个职业的认识还很肤浅。当时，教师中普遍存在“教师难当，语文教师更难当”的看法。我第一次听到王文荪充满幸福感地讲“我们都要以做一个语文教师而感到幸福”时，真的是如同醍醐灌顶！我心灵深处受到强烈的震撼。从这以后，我把“我要以做一个语文教师而感到幸福”这句话写在备课笔记的扉页，勉励自己努力工作；我也用“都要以学习中国语文而感到幸福”这句话来引导、教育学生。

        1988年秋季开学前，市教育局借调我到市局工作，一半工作是协助市局办公室撰写新闻稿、会议材料；一半工作是协助教研员王厚皋搞语文教学研究，直接领导为教研室主任朱玉良。

       我到教研室不久，那时，全省开展使用由全国著名特级教师、江苏省泰州中学校长洪宗礼主持编写的初中语文教材实验工作。朱玉良主任决定在全市选择城南中学、唐洋中学、唐洋镇心红初中、城北中学等四所学校的班级开展实验，由我主持这项工作。在王厚皋的具体帮助下，我努力工作，记得，那个时候，我常常天麻麻亮起身，乘最早的一班车赶到唐洋中学听课后，再赶到唐洋镇心红初中听课，与任课教师交换意见，切磋教学方法，傍晚乘最后一班车回台城。

        实验工作顺利开展。在泰州召开的全省会议上，我们东台市的做法和经验，受到专家和与会同行的好评。

        王文荪出席了这次会议。王厚皋告诉我，王文荪除了担任江苏省中语会会长，还担任江苏省小语会会长、江苏省政协常委。虽然盐城中学的工作、社会方方面面的工作十分繁忙，但是他对实验教材研究工作给予特别关心，全力支持、帮助洪宗礼大胆实验。洪宗礼组织的活动，王文荪都要参加。

        记得，在泰州会议期间，王文荪就和我们与会同志同住一个普通旅馆。中午休息时，王厚皋说要带我去见王文荪，我说，这怎么行？他是鼎鼎大名的江苏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长，怎么能打扰他中午休息？王厚皋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一是他十分平易近人，真的没有一点架子；二是他家乡观念特别重，特别喜欢与家乡人交谈。”

        果不其然，王文荪看到我们，显得十分兴奋和高兴。王厚皋把我介绍给王文荪，他笑着对我说道：“又新认识一位东台老乡，与你们谈谈，比休息更好！”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他招呼王厚皋坐下，对我说：“条件限制，来，你就和我一起坐到床上吧。”一句话，就拉近了我与他的距离。开始，我只是听他们两人交谈。王文荪见我还有些拘束，主动亲切地询问我使用实验教材的情况，我作了简要汇报。我告诉王文荪，教材实验锻炼了我，也锻炼了参加的几位老师，他们的教学水平都得到很大提高。我与泰州中学实验教材办公室的同志有正常联系，他们布置的任务能够按期完成。我说，我特别感动的是，洪宗礼校长给我写了几封亲笔信，热情勉励我把实验坚持下去。王文荪说：“洪校长真正的是个拼命三郎啊！你们知道吗？洪校长搞实验教材，一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只要碰到他，都是劝他不能这样玩命地干，无论如何要注意休息。”他摇摇头：“你们都看到吧，他的脸色显得多疲劳，可他就是不听，我也对他没办法。”

        听着王文荪的深情讲述，洪宗礼对工作认真负责的精神令我敬佩；而王文荪对同志，对朋友的真挚之情亦令我感动。

王文荪先生在青岛

        我们的谈话谈及到王文荪在东台的那次讲座上。我告诉王文荪，我把他的讲座，告诉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说，他是东台中学三十年代的初中学生，失学后一直精心保存书本。日寇侵占东台期间，保存中国语文书也成了罪过。一次鬼子突然闯进我家搜查，我的父亲放在家神柜上的一本语文书，幸亏赶快藏到草堆里，没有被搜查到，否则要遭到杀身之祸。王文荪感叹地说：“你的父亲讲的全是真话。忘国奴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我说：“您说的，我们都要以做一个语文教师而感到幸福，给我教育特别深刻。”王文荪说：“是的，我们都应该确立这样的幸福观。我最高兴的是，看到这么多的年轻教师参加会议。”我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我也40岁了，文革十年，耽误了我的青春。”王文荪亲切地勉励：“40岁，正是年富力强，好好干！”

        后来，王厚皋和我一起到盐城参加过几次语文教学研讨会，王厚皋也总是利用中午休息或晚饭后的时间，带我一起去见王文荪。我总觉得，与王文荪见面，亲耳聆听他的讲话，是一种幸福，是一种快乐；因为他睿智博学，风趣幽默，谈笑风生，特别是他热情好客，很有亲和力，让我从心里愿意与他亲近。

        一棵无名的小草，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我，一个普通的语文教师，与语文教育泰斗相识，亲耳聆听教诲，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王文荪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

        我总觉得，王文荪担任江苏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长的那个时期，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时期，也是一个踏踏实实、卓有成效地开展语文教学研究的时期，更是一个值得怀念、纪念、总结的时期。那个时期，我们盐城教育特别是语文教学，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是有名的。那个时期，有“全国教育看江苏”之说，但是还没有“江苏教育看南通”之说。我退休后，常住常州，2011年友人带我去见全国著名的常高中老校长史绍熙。史老听说我原是东台中学的教师，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们盐城中学、东台中学的教育教学质量是很好的。”我以王文荪为骄傲，说：“江苏省语文中学教学研究会会长就是我们东台人。”史老说：“知道，知道。”

        盼望已久的2023年春天，终于来了！

        啊，春风，多芬香的春风！

        我吟诵宋代陈文蔚的著名诗句：

        薰者为兰荪，芬香播春风。

        王文荪，人如其名，为盐城、为江苏语文教学改革，芬香播春风。

        王文荪，称得上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语文教学改革的领军人物。

作者陆新民

作者简介：陆新民，东台人，中学教师退休，现居常州；盐城市红色文化研究员。

责任编辑：吴耀庭